困境似車陷淤泥,龍困涸澤,進退惟谷,冰炭在懷,迷迷朦朦,不見天光,而暗中風聚雲集,醞釀著一場電閃雷鳴暴風驟雨。因此,困境也是暴風雨前的沉悶,黎明前的黑暗。困境展示了攝影這門矛盾的藝術的另一面,是「見山不是山,見水不是水」的境界。
從入門一路行來,整個初境幾乎舖滿鮮花,柳暗花明處處春。正當洋洋得意之時,不覺間峰回路轉,山窮水盡,煙霧彌漫,荊棘布道,障礙橫陳,前面展現開一片淒涼恐怖的景色。「原來奼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。」此境猶如嬰兒出世前的剎那,在狹窄黑暗的夾道裡,先天的根行將失去,未來的人世間尚是一個未知的謎,真正的洗禮和漫長考驗、磨煉開始了。此時的攝影家,內心焦慮不安,徘徊踟躇,愁苦萬分。外表上,幾乎看不出有什麼進步,甚或有退步。
與初境作一個比較,可以看出困境與初境有截然不同的特征:
其一,初境是樂境,困境是苦境。初時,伴隨好奇心的滿足常生歡愉。星轉斗移,該學的東西都學了,似乎窮盡攝影藝術的全部奧祕,卻不知已臨胡同盡處,見地陡高修行浮淺,平時學到的東西難能真正派上用埸,原來自以為明白的地方精究起來突然變得迷糊。前程何去?真是個「波茫茫兮無底,山森森兮萬重」。「卡嚓」一個斷境,天崩地裂,游魂失所,不知如何安身立命。於是,困惑叢生,煩惱紛擾,真個兒嘗到了「為伊消得人憔悴」的滋味。癡人失戀,其苦不能言表,亦非旁人所能體味,只道是「秋來好個涼」。
其二,初境是自我肯定,困境是自我否定。伴隨著從樂到苦,在心理上也由自信變為自卑。開始是上昇之態,如嬰兒日見日長,這樣也好,那樣也好,時時處處順心順境。何況初生牛犢,不知天高地厚,不思前量後,只陶醉於當下成就;也不比左較右,滿足於自身增益。進入困境後,才知道山外青山天外有天,才知道山之萬重天之無垠,自己原來掌握的那點東西,實不及蒼海一粟,淺薄得很。舉目展望,但見天高山遠且雲霧繚繞,腳下的那塊土地也很松軟,孑然游離,無依無托,由心高氣傲而轉為心灰意冷。此時,看這也不是,那也不對,對自己極不滿意,甚至想離「我」而去。這種自我否定不僅是對以往學到的東西的反思,而且是對淺薄和浮躁心性的超越,是鳳凰涅盤,既充滿痛苦又孕育著希望。
其三,初境外動內靜,困境外靜內動。初境基本上停留於知識和技能的學習上,沒有深入到藝術心智的修為,是表層化的東西,藝術行為相應表現為浮躁多動而內心還是深潭靜水未曾啟動。初境向困境的轉換,實際是由表及裡由外到內的深入,卻又未真正觸動深藏的藝術靈性,藝術行為相應表現為困乏沉靜。外表上,已經沒有了沖動和輕狂,似乎變得穩重而平靜,其實內心深處波浪剛剛掀起,進行著一場激烈的變革。這時期常伴有種種無名煩惱和主體的迷失,恍恍惚惚,心失其所,甚至於瘋瘋顛顛,不知己之所處、己之所為。對創作相當冷漠,有時連照相機都不想碰一下,出現懶動的傾向。正是在這種恍惚的狀態下,藝術的另一歷程開始了,主體的潛意識掙脫意識的奴役,變得相當活躍,各種困惑主體的問題一連串回饋到意識中來,迫使主體去思考,去省悟,去自覺打碎既得的成果,改變和調整心態,捨棄舊我,重構新我。
如果說初境是認知階段,那麼困境就是參悟階段,是形向意、實向虛的過渡,是提高藝術層次的必經之路,同時也是最難突破的境界。困境很折磨人也很磨煉人,常常翻來倒去,穿心揪腸,欲續還斷,欲罷不休,苦風愁雨,痛煞斯人。對真正的藝術家來說,這是烈火煉純鋼。然而要真正擺脫困境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情,猶如僧人求佛,在此將悟未悟之際,極需堅強的毅力和靈敏的智慧,忍天下難忍之苦,修天下難修之事,破天下難破之迷,悟天下難悟之理,證天下難證之果。突破困境最好的策略是以靜制動,以守為攻,以退為進。要把初境中提起放在心上的東西放下,虛谷以待。不妨看點老子的《道德經》,讀些佛經,參悟道的玄妙,禪的空靈,放開自己,放開勉強的努力,順其自然,自自在在,飄飄逸逸,聽任直覺啟示,無為而無不為。必要時甚至「封機絕攝」,來個冷處理,消滅心頭妄火,把漫射外面的神光收斂聚焦返照內心,向心處用功夫,向影外用功夫。一旦機緣成熟,自然水到渠成,人不破境境自破。即便如此,能在短時間出困境入化境的也僅是少數利根之人,大部份人要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或永生住於困境。

Recommend to Front page
形而上(教學)(2)
Comment Permissions: Allow commenting